她错在想当个人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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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颜谨赶紧又挤出人群,拉着母亲一进家门,就急声询问:“娘,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昨晚上不是说好了,我去调查黄嫂子送豆腐的事情,您去找她闲聊套话吗?她怎么突然就没了?”
  “她是自尽的。”颜母叹了口气,满脸的懊悔,“这事也怪我,我当时若是没走,兴许就……”
  今天上午,颜母依计去了黄家。起初黄嫂子还咬紧牙关,什么都不肯说,直到颜母提起昨夜颜谨无意瞧见了阿元的魂魄,黄嫂子才彻底崩溃,痛哭流涕吐露出了实情。
  黄豆子常混迹于风月场所,对家里妻子不闻不问。在周夫人刻意引诱与关怀之下,黄嫂子很快就沦陷其中,成了周夫人手下的暗娼,阿元就是在那之后怀上的。
  大概半年前,黄豆子与人在青楼里争抢一个姑娘,那嫖客恰巧是周夫人那里的常客,也认识黄豆子夫妻二人,纠纷之下,便将黄嫂子做暗娼的事情当众抖了出来,还说自己曾睡过她,还没有妓院里的姑娘贵。
  黄豆子怒不可遏,回家将妻子毒打了一顿。他本想休妻,可转念一想,家里的生意全靠她一人操持,若休了她,自己便断了活路,于是只得咬牙忍了下来。可这绿帽子犹如一根毒刺扎在心里,当再看到阿元那张毫无半分像自己的脸时,黄豆子便起了疑心,逼问之下,才知道阿元根本不是自己的孩子。
  自此,黄豆子就对阿元起了杀心。那天,他将阿元骗到郊外河边,哄着阿元下水摸鱼,趁其不备将阿元推入了水中,看着他生生溺毙在了河里。
  “黄嫂子一边说一边哭得撕心裂肺,她说她对不起阿元,对不起黄豆子,也对不起爹娘,她实在没脸再活了……我劝了她大半日,直到中午你爹唤我回家吃饭,我才离开。谁知午饭后没多久,街坊就传来了噩耗。”
  颜母话音落下,医馆内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窗外刮过一阵凉风,裹杂着灵堂那边隐约飘来的哀乐,凄凄清清,悲凉得让人骨子里都发冷。
  颜谨僵在原地,半晌没动。那哀乐断断续续地往耳朵里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,又像是从什么地方漏出来的,堵不住,赶不走。
  “是不是我们害死了她?”颜谨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,“如果我们不去查,不去套她的话,不去重新揭开那道血淋淋的疤,她是不是……就不会走这一步?”
  一旁谢存郢突然噗嗤笑出了声,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。
  颜谨闻声,疑惑地转头看向他。谢存郢正斜靠在门口,逆光而立,半张俊脸隐匿在昏暗的阴影里,乍一看,倒真像个游走在阴阳两界的勾魂判官,就是手里那串咬了一半的糖葫芦,破坏了这份肃杀。
  他将最后一颗糖葫芦咬碎,糖壳咔嚓地裂开,在安静的医馆里格外刺耳。
  “心慈手软的人,最好别介入别人的因果。”
  谢存郢慢慢踱步到她身边,语调依旧懒洋洋的,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冷彻,“有些真相是救命的药,有些真相是杀人的刀。可你有没有想过,有些人早在真相揭开之前,就已经赤脚站在刀刃上了。”
  颜谨抬眸看他。他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指尖把玩着吃剩的竹签,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流露出难得的认真。
  “黄嫂子走不走得下去,不在于今天有没有人来找她套话。她心头那把刀,是黄豆子架上去的,是周夫人架上去的,是阿元死的那天便已经悬下来的,甚至可以说是这个世道逼着她引颈就戮的。唯独,怪不到你和你娘身上。”
  “可若不是我们……”
  谢存郢用手里的竹签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,“若不是你们,她也许多撑几天,也许少撑几天,有什么分别?”
  颜谨沉默了。并非这话让她释怀,而是因为她明白谢存郢说的是真的,真到让人绝望,让人无法反驳。
  颜母叹息了一声:“她死前不停的在怪自己,怪自己水性杨花,轻信周夫人诱骗,怪自己不守妇道,去做了私娼,她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自己,未曾想过自己的无辜之处。”
  “她把所有的错都归咎于自己……”颜谨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,眼眶微酸,“可她到底有什么错呢?”
  “黄豆子整日流连烟花柳巷,家里的生计全靠她一双手生生撑着,撑了这么多年,她有什么错?”颜谨的声音高了几分,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。
  “她没错。”母亲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才有的那种疲倦,“可这世道,从来不问女人过得有多苦,只问她守没守住。”
  医馆内再次陷入了沉默。颜谨站在那里,脑海里不由想起了黄嫂子,想起她曾见过的一幕。
  夜幕降临,昏暗的油灯下,堆满了账本和针线筐的桌案。黄嫂子独自弓着背坐在案前,手里不停的忙碌着,可那双眼睛却毫无焦距,空洞的望着门外虚无的黑暗。
  当时颜谨看不懂那眼神,如今,她好像懂了。
  那时门外长街的喧嚣,是勾栏瓦肆里飘出来的靡靡丝竹,是她那不争气的丈夫正在一掷千金、醉生梦死的荒唐世界。她撑着这个家,撑得滴水不漏,撑得叫街坊邻居都夸一声能干贤惠,可那扇冰冷的门,却从未因为她的能干,而早一刻为她打开过。
  后来,周夫人来了。带着虚情,带着假意,带着一个长期被冷落女人最渴望的温言软语:你不该如此辛苦,你值得被人好好对待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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